光明尽头【一发完】

😭😭😭

雪球:

因为感冒,工作暂时有了半天的假,我这个人一忙起来脑洞就乱开,都是那种又小又碎的,想着反正今天十年更不完一章,干脆写个小脑洞玩好了


短篇,一发完


灵感来自片场定妆照,老谷是那套黑衣服,小伍是不良校霸穿着校服去打架那套,不配图了,你们懂的


不吉利的部分为同人创作需要,我为了HE没法避免的部分自己已经呸呸呸过了十遍,回头会去替他们俩上香祈愿他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我不会坑文的!我就是摸鱼写个短篇玩!放心啦!




——




——这个世界上最快的是光,它无往不至,无处不在,但是无论光跑的再快,黑暗永远都在更前方,等待着光。


 


 


“我们实习的那家医院里,有个吸血鬼。”伍嘉成端着盒盒饭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就着球场上那帮学弟们疯跑铲出来的一阵风灰苦大仇深的又塞了一口饭,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下来,亮的他睁不开眼,半皱着眉头说这句话倒是让他显得挺认真,可是这明媚的天色让这句本该塑造恐怖气氛的话变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室友蹲在他旁边,和他一样,一盒饭半盒绿油油的蔬菜,一点荤腥没有,像两只清贫艰苦的兔子。他室友减肥,伍嘉成反胃,刚刚上完一上午的解剖课,老师把那具难得新鲜尸体的心肺肠子全都扒拉给他们看,末了让伍嘉成帮他撑着肚子上的切口,伍嘉成戴着手套抖得微不可见,摸了一手滑腻腻的脂肪。他最怕这个,小时候看到家门口的野猫被打的半截腿骨血淋淋的戳出来一瘸一拐的走,吓得一晚上做梦醒了三次,每次都是哭醒的,他就怕看到每个生命内部血腥的伤口。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伍嘉成腿上没什么力气的被室友拖到食堂,放眼望去,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是红彤彤的肉,都是被烹调完毕的尸体。


 


所以他宁愿坐在操场边一口白菜一口灰。


 


他室友也苦大仇深的塞了一口白饭:“……伍嘉成,你讲点下饭的故事好吗?”


 


“哎呀,我不是编的啦。”伍嘉成一急,他那尾音上扬的南方口音就往软软外冒,听着更像小孩子一本正经的在吓唬人,“我前天晚上不是和老师一起值班吗……”


 


接着他就绘声绘色的开始讲述他那天晚上十二点的奇遇,他讲故事的时候话有点多,也容易岔到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把那个故事精炼总结一下,差不多就是他半夜十二点零五分,去护士站找材料,路过ICU,看见一个刚刚急救脱险,还在昏迷的病人,床边站了一个全身漆黑,连脸都被黑色的大兜帽整个罩住的男人。


 


伍嘉成震惊之下也没太留心观察他,说不上他穿的具体是什么,像一件又大又宽把他整个人罩住的外袍,又像是不规则剪裁的披风,唯一的印象就是他那一身的装束黑的像凌晨三点的夜晚,一点光也没有。象征着生命的淡淡绿色壁灯都好像畏惧的绕过了他的周围,他像是一个浓重的,吸光的黑洞。他半附下身,低着头,好像在凝视那个病人的脸,半斜的兜帽一点也不肯露出他的脸。


 


伍嘉成惊讶的话都忘记说,直到他看见那个男人伸出拇指和食指,撇开一个角度,然后按上那个无知无觉病人的脖颈,也许是伍嘉成的幻觉,但是他坚信自己看见了吸血鬼那种长长的,两枚尖锐的白色獠牙在微弱月光下一闪而过。


 


“喂!你在干嘛?”情急之下伍嘉成大喊出声,一把推开ICU的门顺手按响墙边的警报器,这下尖锐的响铃刺破了走廊的寂静,一叠声医生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那个人猛的抬头看向伍嘉成,伍嘉成这下终于直面了他的脸,他的皮肤几乎是苍白的,那种白的已经不够真实,像是一张能透光的纸那样的白。他具体长的是什么样,伍嘉成不记得了,因为当时自己的目光被他的眼睛牢牢的吸引了,好像不由他自己选择,那个人的眼睛又深又黑,像沉寂了几百年纹丝不动的潭水,世间万物坠落下去都不会起一丝波澜,伍嘉成拼命想移开目光,却一动不能动。他只记得那个人右眼下面有一颗泪痣,好像它是那张近乎虚幻的脸上唯一真实的破绽。


 


他用他的眼睛把伍嘉成箍在原地,然后盯着他,一步步向后退,他移动的样子相比于走,更轻的像飘,好像仅仅两秒他就抵到了窗台边,伍嘉成再一眨眼,他整个人已经倏忽消失不见了。


 


伍嘉成又用力眨了下眼睛,他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他就像一阵风,一捧烟,彻底的融入了身后沉沉的黑夜。


 


这时候伍嘉成被身后赶到的老师一把推开,他才反应过来跟着几个医生冲到病床前面去看,那个刚刚从生死关绕了一圈的倒霉蛋,鼻唇间不断的涌出血来,他的下颌和脖颈处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好像他要把身体里的所有血都迫不及待的吐出来才罢休。


 


没过一会,监视器上他的心跳频率变成了一根,再也不会任何起伏的直线。


 


仅仅五分钟,一条生命眼睁睁的在伍嘉成面前归寂,失去了它的全部痕迹。


 


伍嘉成失魂落魄的走回值班室,怔怔的坐下。不知道哪个护士小姑娘从图书馆借的一本诗集随意的摊开摆在他桌上,伍嘉成胡乱翻了一页扫了一眼,那一页是拜伦的诗歌。


 


“他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


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满天;


明与暗的最美妙的色泽


……”


 


伍嘉成把那本书往旁边一扔,困惑的揉了揉眼。


 


“我就跟你说……”伍嘉成特别容易把那个说字发音的像缩,平翘舌永远爱在他的舌尖迷路,“后来我想啊,我之前好像就看到过他几次,都是晚上值班的时候,你记得手术室旁边的血库吗?他就总爱出现在那里,特别黑的一个角落,他都穿成那样,每次我都觉得好像有个人影,又看不太清,他肯定想偷血来喝啊……”


 


室友就着他的故事咽下最后一口饭,严肃的看着他:“伍嘉成。”


 


“啊?”


 


“你昨晚上是不是用我电脑看千机变了?”


 


“我没看电影啊……”伍嘉成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不信我呀?”


 


“不是我不信,你编也要编一点接地气的好吗,你不如说太平间半夜有僵尸爬起来跳。”


 


“居然不信我,有僵尸也让他咬死你。”伍嘉成蒙冤,其实他从来不爱编故事,更是没点亮撒谎的技能,上高中时候第一次尝试骗父母今晚要补习,其实想偷偷去练乐团,几个字还没说又结巴又眨眼,连吉他都被他爸搜出来了。


 


室友把饭盒往垃圾桶一扔:“今晚和他们隔壁理工学校打架,去不去?”


 


伍嘉成眨眨眼睛,跃跃欲试的一笑,两颗又尖又齐的小虎牙冒出来,刚刚吃草的兔子抖抖毛,变成一只有点野性的小老虎。


 


“那肯定要去啊。”


 


 


伍嘉成把他们医学院严谨又熨帖的校服外套用一只食指勾在肩膀后面,衬衫和领带倒是还老老实实的系在最上面那颗扣子,鼻尖摇摇晃晃的挂着还勉强能算作酷的墨镜。


 


“大晚上你戴什么墨镜,不怕打到自己人啊?”室友在一众手握着棍棒板砖的男生中用气音小声挤兑他。


 


伍嘉成松了松自己的手腕,他今天是来凑个热闹,轻装上阵,就带了拳头:“你不懂,打架最重要的是要有个气势,我酷不酷?”


 


室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最前面那一帮已经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被挤涌的人群扯着一起冲过去。


 


不要以为医学院的学生只负责治病救人,他们打起架来稳准狠,你哪根骨头最脆弱不堪一击,哪里能让你内脏受伤又看不出痕迹,揍你哪里能让你吃吃苦头又不至于要命,光是从骨科课堂上顺出来的小榔头都能准确的敲到你直不了腿,他们日夜温书学到的东西,稍微一动歪脑筋,都微妙又致命。


 


在这方面,对面念建筑的男生,虽然精通每根木头该怎么搭成宏伟的建筑,但是对人体骨骼的搭建就一无所知,吃了亏。正在一片混乱的缠斗中,伍嘉成也不知道自己揍了谁又被谁揍了,突然听见一声变了调的男声:“出人命了!”


 


伍嘉成一愣,只觉得周围所有拳头腿脚顿时停了下来,本来黑压压拥成一团的人影就像是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瞬间分割成两派,伍嘉成冲在最前面,眼真真的看着人群分开的间隙里,一个眼生的男生,正徒劳的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几乎是喷射的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溅洒,他的双眼空洞又害怕,另一只手绝望的不知道想伸向谁,缓缓的跪在地上。


 


一枚沾了血的银亮手术刀静静的掉在他旁边。


 


伍嘉成一把抓下墨镜,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等他再转头去看,四周的人影已经开始动物迁徙一样,逃窜的往两个方向疯狂的跑。年轻冲动的热血最怕的是要承担后果,所有人都吓傻了,像所有看到自己同类被屠杀的动物那样,惊惧无比的,没头没脑的要逃离这个事发地。


 


伍嘉成也被吓傻了,他先跟着他们学校的那帮男生跑了一大截,绕过一个围墙的弯时猛的站住了,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半弯着腰,大口的喘气。他一向觉得自己脑子没有那么灵,想一件事的时候总要顿很久才能想明白,就在他想事情的当口,其他同学已经跑的杳无人影了。


 


伍嘉成终于想明白了,转过身,拔腿又往出事的地方跑。


 


他刚跑回去就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了照面。


 


那个全身黑衣披挂的男人,像幽灵一样,半蹲在那个脸色青白,鲜血已经在他身下汪成一片湖泊的男生身边,伍嘉成第一次这么直观的看见人身体里面到底可以涌出多少血。他就那么静静的盯着那个垂死的人,像在犹豫到底什么时候下口,几米外昏暗的路灯幽幽的照着这残忍的画面。


 


他没有影子。


 


“你别动他!”伍嘉成这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也来不及思考可能下一秒这个半人半鬼的男人马上就会冲过来把自己的喉咙撕裂,立刻冲到那个男生身边,半跪下来,捡起不知道谁扔下的校服外套手忙脚乱的死死按在那个男生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试探的伸到他的鼻端。


 


那个男人被他吼了一吼,倒是愣住了,真的什么也没做,蹲在那里,他饶有兴致的盯着伍嘉成慌手慌脚的忙,泪痣随着伍嘉成的脸起起伏伏的转。


 


伍嘉成能感觉到指尖非常微弱,几乎就要续不上的气息,他松开捂着外套的手去摸手机,又反应过来不对,立刻换另一只手去拨电话,一边念念叨叨的和那个男生说:“坚持住啊同学,我现在就叫救护车,你再坚持一下……”


 


那个男生一只手死死握住他的胳膊,像掉进大海的人握住一根浮木。


 


伍嘉成刚刚按了两个键,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握着伍嘉成的那只手也慢慢的松开了,无力的垂落了下去。


 


伍嘉成把手机一扔就去捏他的手腕,他只握住了几秒钟,就颓然的松开了手。


 


灰色的外套已经被他动脉涌出的血浸成了混沌不清的暗色。


 


“他没有脉搏了……”伍嘉成喃喃自语的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说,可能随便谁都好,哪怕是面前这个古怪的吸血鬼,“他死掉了。”


 


那个人只是盯盯的看着伍嘉成,不说话也不动。


 


“你刚刚要干嘛?你要吸他的血?”伍嘉成终于又起了提防的心。


 


他慢慢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伍嘉成感觉整个周围唯一黯淡的路灯光线全都褪了色,就好像是突然被抽离了,他们陷在一个没有光能照进来的结界,一大片阴霾铺天盖地的遮过来。


 


伍嘉成也跟着站起来:“你不要想吓我哦,我爸妈都是医生,我从小就在太平间跑。你吓不到我的,我见过你啊,你是吸血鬼对不对?”


 


就在他怀疑这个吸血鬼根本就是个哑巴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歪了一歪,研究似的,盯着他衬衫前的胸牌:“伍嘉成?”


 


伍嘉成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胸牌:“喂!你到底是谁啊?”


 


“谷嘉诚。”


 


“你编的,你根本没有名字,你偷用我的。”伍嘉成非常确定。


 


“多了一个言字旁。”


 


伍嘉成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你真的叫这个?上次医院里的那个病人,你要吸他的血,所以把他杀死了,对不对?”


 


“你说对一半。”


 


伍嘉成这下才知道怕,好像他负责害怕的那根神经现在才迟到醒来,他慢吞吞的向后退了一步:“那我发现你了……你不会想咬死我吧?”


 


他居然笑了。


 


他的声音和伍嘉成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清澈的,一点也不低沉喑哑,他的笑声也是清朗的,伍嘉成猜大概他的声音是他身上唯一明亮的地方。


 


“不是现在。”他放了伍嘉成一条生路走。


 


“我不会和别人说的喔……我会保密的……”伍嘉成生怕他反悔,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添油加醋的说过医院奇谈了。


 


这下伍嘉成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伍嘉成原来以为说吸血鬼面容姣好男帅女靓都是夸张的艺术表现手法,现在真实的细看了一番,他发自肺腑的有点羡慕这张永生不老也担得起一声英俊的容貌。


 


本来苍白的过分,躲在黑沉沉的兜帽里的那张脸,因为那一颗有生气的泪痣,好像柔和了一点。那张比月光还莹白的脸,正在缓缓的向后退,要退回浓稠不破的黑暗里去。


 


“你又要消失了……吗?”


 


最后一个字还被伍嘉成咬在齿缝里,他已经踩进夜色里,像是一块冰融在开水里,伍嘉成眼睁睁的看着他一身黑色变成薄雾,在半空中升腾飘散,他悄无声息的变幻了模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伍嘉成站在那摊鲜红的湖泊边,分不清今晚究竟是哪一件事让他更觉得冲击。


 


最后伍嘉成还是报了警。


 


警察验了他的指纹,和凶器一比对,算是解除了他的嫌疑,紧接着就在录口供的时候问他,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那天晚上参加斗殴的同学到底都有谁。


 


伍嘉成在口供室里坐了大半天,笔直笔直的肩背,然后说,我不记得了。


 


警车又把他送回来,警察只能去和他的教授谈话,大概谈了一堆警民和谐,大学生要知法守法,不能窝藏罪犯一堆的话,天色渐晚,这才道别。


 


教授铁青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去隔壁医大附院上夜班,伍嘉成看看他的脸色,灰溜溜跟在他屁股后面走。


 


教授一路什么话也没说,一直到医院正门口,他刚准备踏进去,突然定住,转过身来,伍嘉成没防备差点撞到他老人家身上。


 


“老师……”伍嘉成怯怯软软的喊。


 


老教授把一沓医学报告哗啦一下砸在他头上:“给我捡起来!”气的白眉毛白胡子都在抖。


 


伍嘉成不敢忤逆他,马上蹲下来把报告一张张捡好,双手递给他。


 


他又往伍嘉成头上一扔。


 


“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仁心仁术!这就是!我教给你的?啊?打架!捅死外校学生,隐瞒,包庇!伍嘉成你厉害,我教不了你,我给你手术刀不是让你去要人命的!”


 


伍嘉成总共蹲下来捡了五次,一句话也不敢说,老老实实的任他砸。


 


最后他总算砸累了:“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你爸爸,我今天下午就把你开除了!我不带你这种学生!你别想进医院了,还实习什么,你都和杀人犯站到一起了,医院不是给你这种人进的!”


 


伍嘉成垂着眼睛,暮色茸茸的映在他身上,看不出他的情绪。


 


“以后值班你就给我在这门口站着吧,你好好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穿白大褂!”


 


教授发完火转身慢慢走进了门,伍嘉成有点伤心的盯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到家里带自己玩的时候,好像还是一个不会老的,永远都能救人的伯伯。


 


但是现在他也老了,连发一顿脾气都会让他疲惫。


 


所有的人都在慢慢的失去他们的精力和生命。


 


 


伍嘉成真的老老实实一直站在医院的花园里,他特意挑了个教授办公室里一伸头就能看到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杆标枪站到夜班的小护士换班,小姑娘们进进出出都挂着好奇的神色往他身上看。


 


伍嘉成抬了一眼手表,看着时针马上就要划过正中间,抬头看了眼教授办公室依然明澈的灯光,叹了口气。


 


就在他叹这口气的时间里,像一片梦一样的黑暗飘然而至,经过他的身边。


 


“喂,谷嘉诚。”他依然不动,只是朝他经过的方向喊,“今晚不要咬别人啦,要是病人死了,我老师会更生气的。”


 


谷嘉诚的脚步流畅轻缓的像踩在冰面上,来到他对面。


 


伍嘉成好奇的伸手去抓他一把,但是谷嘉诚被他碰到的那只手,连同衣袖一起,马上散成了虚无的黑色雾气。伍嘉成的手来回挥了两下,只觉得掌心有些若有似无的,湿漉漉的触觉,等他收回手,原本被打散的谷嘉诚的手臂又重新归拢回原来的模样。


 


他就像一个摸不到的影子一样,伍嘉成想。


 


“哇,你好厉害,怎么做到的!”伍嘉成顿时怕也不怕了,在脑子里搜寻自己看过的那些不靠谱的吸血鬼小说,“小说里写的果然都不是真的。”


 


“那你怕光吗?”伍嘉成又想起一种传说。


 


“不怕。”


 


“从来没看你在白天出现过。”


 


“不想。”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就像是手机里的智能软件在回答伍嘉成。


 


“那……”伍嘉成绞尽脑汁的想吸血鬼的天敌,“大蒜呢?”


 


“……有点臭。”他一番思索后回答。


 


伍嘉成像被戳了笑穴一样哈哈大笑,好像谷嘉诚说了个多么成功的笑话,笑的从旁边路过举着点滴瓶的病人都频频侧目。


 


“哈哈哈哈哈哈老谷你说笑话好冷,你们吸血鬼是不是就不懂笑话。”伍嘉成没来由的就给他起了个昵称,他最擅长的就是给身边朋友起那些稀奇古怪的称呼。谷嘉诚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好像接受了这个称谓。


 


伍嘉成觉得奇怪,四下一看:“他们看不见你是吗?为什么都像看神经病一眼看着我。”


 


“应该看不见。”


 


“哇,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啊,小时候我家门口那个算命的爷爷说我有阴阳眼,不过后来人家都说他是骗子,把他摊给掀了。”伍嘉成看起来好像有点遗憾,“那个爷爷人还挺好的,有时候我会带水果……”


 


谷嘉诚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新话题,中止了他像小学生写作文一样分享自己和骗子的回忆:“你干嘛站在这?”


 


“罚站,喏。”伍嘉成伸手往教授的窗户一指,“上次那个死掉的学生,是打群架的时候死的,被人抹了脖子。好啦我现在知道不是你咬的,警察问我是谁杀的他,我说想不起来,我教授可生气了,罚我想得起才准进去。”


 


“你们为什么要打架?”谷嘉诚的语气就像一个人看见两只笨极了的动物愚蠢的互相残杀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其实好多次我去凑那个热闹,都不知道。”伍嘉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了,在夜晚里,他看上去有点凝重,“我就是想被开除而已。”


 


谷嘉诚对这句荒唐的话不置可否。


 


倒是伍嘉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其实我特别讨厌学医,我特别讨厌要看到那些血腥的东西。我想学音乐,我原来有个乐队,但是我家里人没有一个同意的。我们全家都是医生,高考的时候医学院都是提前录取的,根本没让我有机会选择。我上了大学就特别不服气啊,也不能不念书,会被骂死,只能干其他破坏校规的事。在实验室吃烧烤啊,在广播站乱放歌啊,和隔壁学校打架什么的,都干过。我就巴望着哪天我们校长实在忍不了我了,打包把我丢出去,我就可以去重新报名音乐学院了,这样我爸拿我也没办法啦。”


 


谷嘉诚好像是想了一会,才想出一句安慰的话:“你可以等当了医生,再学音乐。”


 


伍嘉成无限忧愁的看了他一眼:“不可以的。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很容易老的,只有八十年的时间,我们没什么时间可以从头来过。”


 


“我不会死。”谷嘉诚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又说了一句招极了人恨的话。


 


“所以你有很多时间啦……但是我每次打架,都没有想真的杀掉谁,所以看到那个男生死掉,我还是很不舒服。哎,谷嘉诚?”


 


谷嘉诚淡淡的瞟了他一眼。


 


“那天你在那里……是不是其实咬他一下,也可以把他变成吸血鬼?”


 


“没那么简单的。”谷嘉诚顿了一顿以后说。


 


伍嘉成轻笑了一下:“好像也不错哦,以后都不会死了,想干什么都可以,有很多时间,你们吸血鬼真的挺棒的。”


 


谷嘉诚还没来得及说话,三楼的窗户就伸出教授阴沉沉的脸:“小伍!给我滚上来!”


 


伍嘉成亮出两个虎牙冲教授撒娇的笑,教授哼了一声,把窗户又推上。


 


伍嘉成摆着手跟谷嘉诚告别,在进门的时候转身问他:“今天不杀掉人了好不好?”


 


伍嘉成问他好不好的时候,声音非常好听,那三个字像某种咒语,他会把重音放在第一个字上,后面两个字咬的轻轻的,让你无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说出来他想要的那个回答。


 


“好。”谷嘉诚听见自己这么说。


 


 


教授还是想罚他,干脆让他这几个月的实习都在急诊干完。急诊的活又多又杂,争分夺秒的从死神手里抢人命,连轴转起来伍嘉成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要是遇上连环车祸,触目可见,到处都是鲜红鲜红的血,世界都像被血红色覆盖住了。伍嘉成一阵头晕,勉强靠着墙喘了两口气,眼角一撇,就看见那个总会和鲜血一起出现的黑影。


 


伍嘉成努力把自己撑起来,走到急诊病床边,用最小的声音跟他商量:“跟我走啦。”


 


谷嘉诚奇怪的看着他。


 


“走吧,你别添乱啦,我不想让她死……”伍嘉成不忍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高中生模样的少女,像一朵染了血的,颓然失去声息的花被折断了一样。


 


伍嘉成急的伸手去拽他,又空空的从他的身体里掠过,什么也抓不到。


 


他倒是很顺从的和伍嘉成一起走出病房。


 


伍嘉成疲惫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晚上的灯开的不亮,谷嘉诚坐在他旁边,这里又更暗了一点,让伍嘉成没来由的觉得沮丧,把脸埋在手掌。


 


“你不是不喜欢做医生吗?”谷嘉诚居然记得他说的话。


 


“是……啊……”伍嘉成没力气似的,一个词都要拖拖拉拉的说,“但是怎么办啊,看着他们死吗?能救一个救一个啦。”


 


谷嘉诚沉默了一会:“你挺适合当医生的,你很明亮。”


 


“明亮?”伍嘉成松开一点指缝像偷看恐怖片那样偷偷看他。


 


“在我看起来,你有那种,在我对面的光,很亮。就像那天晚上,你明明知道他要死了,别人都不管了,你还要跑回来救他,你很在乎人类的生命。”谷嘉诚难得说这么多的话,这让他看起来和平常都有一些不一样。


 


“瞎说。我才不是好医生,我恨死治病救人的事了,再让我选一百次,我都不想做。但是我最想做的事又不能做。”伍嘉成松开手,往后懒懒的仰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定定的看着谷嘉诚。


 


他有好一阵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那种碎碎亮亮的光,盯着谷嘉诚久了,谷嘉诚难得的先转开头。


 


“哈哈哈哈不过老谷,你真的好暗好黑一片啊,谁在你对面你都会觉得特别亮吧。”


 


谷嘉诚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


 


夜晚的急诊室外从此常常出现一团浓厚的黑色人影,别人看不到,伍嘉成次次都能发觉。一晚上的急诊室有人逝世是最平常的事,伍嘉成一再警告谷嘉诚不许趁他没看见又去吸了谁了血,谷嘉诚不点头他能连撒娇这一招都用上。得到谷嘉诚的保证都还不放心,每一个心跳和血压归零的病人他都要亲自去查一下死亡原因,有空的时候他会帮其他师兄写报告,唉声叹气的,眉头死皱着。


 


“第三个。”他说的是今晚去世的病人数目,“所以我就讨厌这个工作……我根本不适合做这个……”


 


他看了看乖乖站在他办公桌床边望着窗外夜色的谷嘉诚又有点不忍心:“你饿不饿啊?”


 


谷嘉诚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他眼一闭心一横:“好吧反正我在学校也做过不少坏事了,我待会,去偷偷把血库的钥匙拿来,帮你把门打开,你去喝吧!对不起啊……我总看着你不让你咬别人……也没想过你会不会难受……”


 


谷嘉诚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不仅要救人,还要真心实意的担心饿到一只吸血鬼,他的世界怎么能纯良的这么无邪。


 


“不用了,我没事。”谷嘉诚几乎不忍心戳破他的善良。


 


伍嘉成眉开眼笑,第二天为了奖励他在上夜班的路上抓了两只萤火虫,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送给谷嘉诚做礼物。


 


“你不是喜欢亮亮的东西吗?送给你啊,晚上可以看。”


 


“我碰不到它。”谷嘉诚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不要紧啊,我就挂在我的窗口,你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


 


谷嘉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听话,原来伍嘉成要连打带吓的把他从那些垂死的病人床边吓走,虽然打也打不到,但是不妨碍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十分恐吓。现在只要伍嘉成说一句:“老谷你快点走吧,我今晚吃了大蒜。”故意冲他亮亮虎牙,谷嘉诚就一句话不说,知情识趣的去走廊等他下班。


 


后来无论伍嘉成跟他提什么邀请,他都会说,好,是,行。


 


直到现在这个问题。


 


“我真是觉得没意思透了,我做的事,我活着。你咬我吧,你把我也变成吸血鬼吧。”伍嘉成把手腕伸到他面前,薄薄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轻微的搏动着,一声一声的,坚定有力的。他的皮肤上散发着干净的肥皂香气,还带着温热的提问,伍嘉成就把它伸到了他的唇边,那只手上却满是鲜血。


 


那是他室友的血。


 


即使伍嘉成不说,并决心永远不说,警察还是查到了那柄手术刀的主人是谁。和伍嘉成一起翘课一起打架即使就剩五块钱生活费也会分半碗泡面给伍嘉成的室友,家境贫寒,为了供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医生借了贷款,全家都等他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他从来不敢想自己被退学了怎么办,更糟糕的事,自己要戴着镣铐在监狱度过数十年光阴要怎么办。


 


警察冲上楼的时候他正纵身从六楼坠落下来。


 


手术室里做助手的伍嘉成慌的止血钳都掉了两次,教授一把把他推到一边:“什么心理素质!一边站着别添乱!”


 


伍嘉成徒劳的举着两只沾满血的手,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等到那熟悉的两条直线。


 


这不是他见得第一个死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伍嘉成连手套也没脱,在手术室外坐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谷嘉诚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他。


 


“我不想要的东西,我不想当的医生,他看的比命还重!”伍嘉成的眼泪几乎是连续不断的涌落出来,“有什么比命还要重的呢!大一我去捣乱,去打架,都叫着他一起,他原本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好好念书,他女朋友还等着要和他结婚,家里人都等着他以后当医生,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谷嘉诚的手虚虚的抚在他背上,伍嘉成没有感觉到。


 


“为什么是他死了,还不如是我。反正我什么都没有,没女朋友,没兄弟姐妹,我爸最不满意我不上进,我死了也没人伤心。我这一辈子有什么用啊,治病救人,救得了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了!我还真以为自己多伟大了,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啊。”伍嘉成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听上去也断断续续的,有些词谷嘉诚要靠猜。


 


“谁会死,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谷嘉诚很慢的说。


 


“说什么从死神手上抢人,抢又抢不过,是啊,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现在做的事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还不如你把我变成吸血鬼算了,我要痛痛快快的活一百年,一万年,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再也不要去救人了。”


 


接着他就说了那句话,然后把手腕又凑近了谷嘉诚的唇边。


 


“咬啊!你难道不饿吗?”他满手甜腥的血腥味一直飘散。


 


谷嘉诚不得已偏了一下头,就像怕被伍嘉成手腕的温度灼伤一样:“嘉成,别这样。”


 


“我说的是真的。”伍嘉成现在看上去,狼狈又伤心,像个再也找不到路的小朋友,钻了牛角尖,他狠狠的打了谷嘉诚的肩膀一下,手从他虚无的黑影中穿了出去。


 


“嘉成。”这是谷嘉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死没有什么好的,死了以后,一百年,一万年,永生在这个世界上,更没什么好的。你要活着,活着才可以做选择,选医生或者音乐,和谁结婚,拥有下一代的生命,伤心或者快乐,都是活着才有的。你说你没从死神手上抢过人,你说错了,你救过好多人。”


 


伍嘉成的眼泪终于停住了,他在泪眼朦胧里看着谷嘉诚,眨一下眼,谷嘉诚的影子就仿佛要碎了:“可是……你也是一个人啊,你难道不想让我陪你吗?”


 


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巨大甜美的诱惑。


 


“不是现在。”谷嘉诚说完这句话,起身离开了。


 


他在走廊上慢慢的走远了,像踩着一朵云在飘。天晚了,走廊里雪白明亮的顶灯,一盏一盏,间次闪烁了几下,亮起来,随着谷嘉诚的背影,一块一块的黑暗慢慢被光明充满。


 


他像把所有黑暗带走了。


 


伍嘉成泄了气似的往后重重一靠,他目光所及,全是光明。


 


 


后来谷嘉诚再也没出现过了,伍嘉成一直等到窗口那两只萤火虫再也不亮起来了,等到自己的实习结束,等到自己穿上学士服拍完毕业照,他握着毕业证书一直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坐到了十二点,除了绕着他的飞蛾,没有一个人再来到他身边。


 


伍嘉成还是选了那家医院去应聘,面试的时候教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骂了他一通,最后哼了一声,扔给他一件白大褂让他明早报道。


他会特别愿意值其他人不太愿意上的夜班。


他把每个月的工资都省一半寄给室友的家人,署的是室友的名字。


 


后来他真的成为了一个还不错的医生,在医院也小有名气,28岁生日的时候,爸爸买了台新吉他送给他,伍嘉成笑起来,两个虎牙还是年轻的不得了。


 


周日晚上,伍嘉成提着吉他从音乐老师家里出来,他说伍嘉成可能是他带过的年纪最大的学生了,但是不嫌弃他,因为伍嘉成常常唱歌给他听,他说你这把声音不学好音乐太可惜了。伍嘉成只是笑,说慢慢学嘛,我还没老呢。


 


过马路的时候,伍嘉成总感觉马路对面的树影中,影影约约有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暗色的身影,他盯着仔细看了一会,一直到所有人都走过去,信号灯重新变红,他才收回目光。


 


他看见一个大概只有八岁的小姑娘追着一只皮球跑到马路中间去,斜前方一辆全速驶来的跑车正要穿过马路。


 


他只用了半秒的反应时间。


 


伍嘉成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思考的最快的一次。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冲过马路,一把把小姑娘推开,然后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了马路中间,全身每一块骨头都歇斯底里的痛。


 


他的视线整个是颠倒的,他看见地是天,天是地,天上的小姑娘被吓得哇哇大哭,所有车子都停下来了,人头朝下脚朝天的朝他聚拢过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尖叫。他看见自己背着的吉他碎的像块拼图飘在他身边,周围很吵,又很安静,他很慢的眨眨眼睛,看见很多很多细细的雨丝,往天空升。


 


下雨了,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


 


伍嘉成觉得痛,他想说话,但是很快被呛住,他咳嗽了一声,从唇齿里涌出来血沫,很快就被掉落在他身上的雨水稀释了。


 


他艰难的侧过头,看见他脸旁已经聚集了一个小水洼,路灯晃晃的倒影映在那里,变成一个明亮的小光斑。


 


他突然想起谷嘉诚和他说过的话。


 


你很明亮,明知道救不了的人你也要救,你很在乎他们的生命。


 


他觉得眨眼也很累了,但是他告诉自己不要睡着,又眨了一下眼。


 


他看见谷嘉诚。


 


谷嘉诚的脸上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一点点心疼又不舍的表情,但是他在笑。周围那么多吵吵闹闹的人,没有一个看见他。他绕过了所有的光,一步一步的朝伍嘉成走过来,他一身黑色的袍子,这次他把帽子摘了下来。


 


伍嘉成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过来,他一直都弄错了。


 


谷嘉诚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吸血鬼。


 


他是死神。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页拜伦的诗。


 


“他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


皎洁无云并且繁星满天;


明与暗的最美妙的色泽


在他的仪容和秋波里呈现;


耀目的白天只嫌光太强,


他比那光亮柔和而幽暗。”


 


谷嘉诚跪在他身边,轻轻的托起他的头,像哄婴儿睡觉那么轻。


 


他现在终于可以碰到谷嘉诚了,因为他就要走出自己的生命了。


 


谷嘉诚俯在他的耳边轻声告诉他:“死神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偷他的名字,为自己命名。那么无论多久之后,只要他要告别这个世界,死神都一定会赶到,带他走。他不会真正的离开,无论几百年,几万年,或者更久的时间,他都会陪在死神身边,一起经历这些可能很好,也可能没那么好的岁月和世界。他不会老,不会受伤,也不会再痛。”


 


“你愿意吗?”最后他听见谷嘉诚,忐忑的,轻声问他。


 


他用尽所有力气,让自己点了点头。


 


他不觉得痛了。


 


谷嘉诚笑着低下头,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像是一簇火焰那样滚烫。


 


伍嘉成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他抑制不住的想要笑,他一边笑着一边吻谷嘉诚。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全世界所有最明亮的光,从眼前划过。


 


而他们抓紧那道光的尾巴,要去更多未知的地方。


 


 


注:那首诗是拜伦《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引用穆旦译本,改“她”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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